“全球化英国”会与美国走得更近吗

2月1日,英国伦敦,人们在金融城大楼前留影 史蒂芬·程摄/本刊
➤“脱欧”是近百年来在地缘影响力上不断衰落的英国,重新校准自身定位的一次最新尝试
➤“后脱欧”时代的英国将与欧盟形成何种贸易关系仍然未解
➤英国急需充实“全球化英国”的实质性内容,寻求国际地位的提升,同时在政治与安全领域可能会与美国走得更近
文 |《瞭望》新闻周刊驻伦敦记者 桂涛
世界大变局引发的地缘政治巨变正不断上演,英国“脱欧”即是之一。
2020年1月31日晚,英国正式退出欧盟,结束了其长达47年的欧盟成员国身份,也成为欧盟成立69年来第一个退出的国家。
“脱欧”,究其本质是近百年来地缘影响力不断衰落的英国,主动调整自身与欧洲及世界关系,以及重新校准自身定位的一次最新尝试。这一重大地缘政治事件将令英国自身、英欧关系以及英国与世界关系发生重大变化。
衰落英国的自我重新校准
19世纪末以来特别是经历两次世界大战后,英国实力不断下降。经历了从岛国到“日不落帝国”再到中等强国的兴衰,英国不得不逐渐调整曾经对欧洲大陆的“光荣孤立”政策,开始向欧洲回归。
有学者认为,丘吉尔“三环外交”思想(即英联邦和英帝国为第一环,英美盟友关系为第二环,联合起来的欧洲为第三环)的提出和后来的逐步调整,是英国向欧洲靠近的现实主义外交的突出体现。
纵观英欧关系史,“欧洲问题”即有关英欧之间是何关系的辩论,始终是英国政治议程上最重要的问题之一,也是二战后导致英国政党内部分歧和党派之争最多的政治议题。
因历史发展轨迹、特定政治经济理念及现实利益诉求不同,英国在战后欧洲一体化进程中“若即若离”。欧洲共同体成立之初,英国“冷眼旁观”,直到1973年才正式成为欧共体成员。
从其后英国拒绝成为申根区和欧元区成员这两件事上就可以看出,英国其实是“身在欧洲心不在”,在涉及向欧盟让渡主权的问题上总会出现一些抵制,保守主义特征明显。特别是过去数十年中,英国公众对欧盟制定的单一货币、统一欧洲等宏伟目标反应冷淡,参加欧洲议会选举的投票率不足30%,是欧盟成员国中投票率最低的国家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实行代议制的英国至今只举行过三次全民公投,其中两次涉及英欧关系。1974年即英国加入欧共体仅仅一年后,取代保守党的工党政府就开始与欧共体重启谈判,以纠正对英国“不利的”加盟条件,并于次年就是否保持欧共体成员国地位,举行了英国历史上第一次全民公投。
虽然1975年的全民公投让英国保留了欧共体成员国地位,但缺乏热情的英国日益成为欧洲一个“勉强的伙伴”。析其原因,一方面是英国对没有成为欧共体六个创始成员国之一始终耿耿于怀——因为欧共体最初的条约和策略框架,都是为解决创始国之间共同关心的问题而设计,对法、德的利益尤其照顾。
另一方面,因为英欧之间在政治和文化传统上存在明显差异,比如英国的“议会主权”观念与欧洲联盟法的“最高效力”原则产生冲突;再如,作为英国国家传统的“自由主义经济理念”,追求加强欧洲单一市场的发展,反对欧盟在一些领域加强规制,更反对侵蚀国家主权、在政治上更紧密、联邦式的欧洲一体化。
英国“脱欧”,是英国“亲欧”与“疑欧”两种政治倾向又一次激荡与对决的结果,是在英国久负盛名的实用主义政策下诞出的“分享欧洲一体化好处”与“避免承担一体化义务”两种情绪的又一次纠结。
在“脱欧”与“留欧”两个阵营的对垒中,支持“脱欧”者认为,离开欧盟会减轻英国对欧洲援助的负担,赋予英国更完整的主权和更大的自主性;支持“留欧”者则警告,“脱欧”将造成英欧“双输”,会引发英国股市崩溃、房价暴跌、劳工短缺,伦敦全球金融中心地位将被严重动摇。
从更深层面看,“脱欧”反映出两次世界大战后不断衰落的大不列颠努力调整自身与外部世界关系的艰辛尝试。英国始终在寻找一个重要问题的答案,那就是“日不落帝国”解体后,英国究竟应该做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在国际舞台上扮演何种角色。2016年的“脱欧”公投是英国人在涌动的民粹浪潮下对英国未来定位和发展的最新作答。
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以来,英国经济衰退,社会分化,底层民众生活艰辛,对大党失去信心。英国最支持“脱欧”地区居民的年收入比最反对“脱欧”地区少40%。
“脱欧”选择的背后是英国民众对现实的愤怒,这愤怒肇始于国际金融危机对建制权威的破坏,积累于中产阶级常年的收入滞胀,加速于移民涌入与难民危机的冲击,最终发作于民粹浪潮催生的“仇欧”情绪。英国前首相特雷莎·梅多次承认:英国人“脱欧”选票的背后,更多是对英国国内民生问题的怨声载道。
英欧贸易关系待解
经济政策是英国与欧洲大陆在过去一个世纪里“相爱相杀”关系的一个重要方面。英国为什么要选择“脱欧”?《瞭望》新闻周刊记者在英国采访时,常常听到英国人用“猪耳朵”和“贵皮鞋”这两个例子来回答。
一个例子是说英国的猪耳朵没法向欧洲以外许多地区出口。目前,英国向外出口的猪必须按欧盟规定在耳朵上穿孔,打上耳标会影响猪耳朵向一些将其视为美食的国家出口。英国人认为,“脱欧”后英国可以自己重新设计出口标准,在猪的其他部位穿孔,让更多英国猪耳朵摆上中国人的餐桌。
另一个例子是在当前欧盟贸易政策下,英国消费者不得不买更贵的鞋。英国是全球服务业大国,服务业占国内生产总值的79%。而欧盟在制定贸易政策时考虑更多的是保护所有成员国的利益,特别是一些制造业发达国家的产业利益。比如,欧盟曾为保护意大利皮鞋制造业利益,削减从中国进口的鞋制品份额。英国人认为,这就意味着英国消费者要购买更贵的鞋。
这两个例子充分说明,英国选择“脱欧”有经济考量。在不少英国人看来,要与欧盟外市场更好“恋爱”,就必须先和欧盟“离婚”,以更自由地制定针对英国量身打造的贸易政策。
但是,退出欧盟,也将意味着英国向欧盟的出口有可能重新受到贸易壁垒的制约,其吸引国外投资的能力及与之相关的就业也将受到不同程度影响。欧盟是英国最大贸易伙伴,与欧盟国家的年贸易额超过6000亿英镑,占英国贸易总额一半以上。同时,欧盟既是英国最大的对外直接投资来源地,也是英国对外投资的主要目的地。
更重要的是,“后脱欧”时代的英国将与欧盟形成何种贸易关系的问题仍然未解,“脱欧”可能只是更多不确定性的开始,而非结束。
“脱欧”后,英国与欧盟随即进入“脱欧过渡期”。英国议会已立法,禁止英国延长截至今年年底的“脱欧过渡期”。
过渡期内,英国将失去欧盟成员国资格,但仍需遵守欧盟规则、缴纳欧盟预算费用,双方将就未来贸易关系进行谈判。过渡期结束后,英国人生活会如何改变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英欧在货物与服务贸易、渔业、航空业、医药和安全等一系列领域的谈判情况。
目前看,在安全、防务领域,英国将与欧洲、美国通过北约等继续保持密切联系,但英欧双方在自贸协议谈判过程中还会有角力,年内英欧双方恐怕无法如期达成全面贸易协议。
1月31日,英国召开内阁会议讨论未来贸易议程,其中包括将与欧盟“寻求加拿大式的自由贸易协议”。
英国工商界普遍希望双方在过渡期内达成一份贸易协议,以避免最终关税负担和面临“悬崖边缘”局面。英国工业联合会总干事卡罗琳·费尔贝恩说,现在应正式“着眼英欧未来新关系”,实现双方共同价值和共同利益,并助力英国实现“勇敢的全球贸易雄心”。
但欧盟方面表示,预计英欧双方很难在过渡期内达成一份全面协议。英国前驻欧盟大使伊万·罗杰斯也预测,谈判将困难重重,甚至可能将持续数年,英国“将面临巨大不确定性”。
倡导“全球化英国”
如同47年前加入欧盟,“脱欧”被视为英国自二战结束以来做出的最重要政治决定之一。这一重大地缘政治事件,将给英国自身以及英国与世界关系带来深远影响,重塑英国的国际地位和全球角色。
英国将寻求国际地位的提升,同时,在政治与安全领域可能会与美国走得更近。
虽然英国退出了欧盟,内部也面临苏格兰分离主义的挑战,但英国在“脱欧”后将专注自身比较优势,扬长避短,寻求国际地位的提升。作为全球第六大经济体、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及世贸组织独立成员,英国仍将试图利用其全球影响力、相对强大的国防力量及其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席位,谋求更高的国际地位。
英国前首相特雷莎·梅2016年首次概述了对“全球化英国”的期待。她指出,“脱欧”不应只是让英国思考与欧盟的新关系,还应思考英国在更广泛世界中的角色。
英国首相鲍里斯·约翰逊在其“脱欧日”演讲中再次提到“全球化英国”的构想。
英国阿斯顿大学国际问题专家安德鲁·格伦克罗斯指出,“脱欧”后,英国需要更好地思考如何在国际上推销“全球化英国”,赋予“全球化英国”更加明确的定义。
进入“后脱欧”时代的英国急需重振经济、提升国际地位,并充实“全球化英国”的实质性内容,与欧盟以外国家达成贸易协定对其而言至关重要。
因此,短期来看,双边贸易谈判将是英国国际战略的重中之重。除英欧贸易谈判外,当前优先议程还包括与美国商签自贸协定等双边贸易议程。
参与《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议》、在世贸组织等机构中推动多边贸易谈判,则可能是下一步安排。
历史上看,英国从没有出现过既与欧洲疏远、又与美国疏远的时期。因此,“脱欧”后预计英国在政治、安全等方面将与美国走得更近。
有学者指出,英美间向来有所谓特殊关系。英国之所以长期在欧盟内三心二意,部分原因就是认为自己并不完全是一个欧洲国家,而更多是一个跨大西洋国家。退出欧盟后英国将进一步发展与美国的特殊关系。
但英美在伊朗核问题、数字税、关税、气候变化等领域存在明显分歧,且英国在经贸、国际合作、5G等方面与包括中国在内的新兴经济体仍有重大共同利益,因此英国不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美国这一个篮子里,对外政策将会寻求平衡。
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终身教授邓钢认为,英国在骨子里是站在美国一方,但在外交层面,外交政策历来实用主义至上的英国人不会锋芒毕露,他们会采取迂回战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