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识家国
➤行政区划里的“自然之道”,记录着一城一镇发展演变的来处、轨迹和根由
➤帝王的巡狩、祭祀、封禅,强化了泰安的行政区划“烙印”,“泰安之为郡、为州、为县,实以泰山故也”
➤县治向“庙”的“迁”与“就”,投射出古人以文铸魂、建城兴城的文化自觉
文 |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张欣
从上大学算起,记者离家已20余年。最近回山东采访,实证我和家乡不太熟。
在济宁,听到一县名“汶上”,感觉似曾相识——小时候,电视里家乡的天气预报里,有一个地名与此类似:汶阳。
汶上汶阳,一县一镇,分属济宁、泰安两市,却拥有同一个“词根”——汶。那是一条在我的家乡流淌了数千年的河,古时称汶水,今名大汶河。
7月底,记者参加了民政部在泰安开展的行政区划历史文化传承保护媒体集体采访采风活动。
汶阳镇、东平县、岱岳区、泰安市……作为宝贵的历史文化遗产,一个个地名指向回家的路,展现着中华民族在不同历史时代对生存空间的开发、认知和创造;作为国家统一和文化传承的重要标识,一个个行政区划的等第划分、设撤分合、升降转改之间,蕴含着丰富深邃的治理之道,凝结着“何方家国”的深层观照。
故土乡愁在区划地名中“流淌”
到泰安市岱岳区大汶口镇采访时,正值丰水季。出其西南门,大汶河以一种浩汤千年的姿态入目。
钱穆在《中国文化史导论》中说,中国文化发生,精密言之,并不赖藉于黄河本身,他所依凭的是黄河的各条支流。每一支流之两岸和其流进黄河时两水相交的那一个角里,却是古代中国文化之摇篮。
例如,在上游,黄河与湟水河、大通河共同滋养出“三河间”,孕育出河湟文化;在中游,“昔三代之居,皆在河洛之间”——黄河与洛水之间,夏商周三代于此定都,河洛文化由此滥觞;在下游,在大汶河与黄河相交的“角”里,孕育出灿烂的大汶口文化,成为上古先民生息繁衍的乐土。
山川形便,是中国划分行政区的原则之一。将我国的行政区划图与地形图对照来看,这样的案例不胜枚举——青海的湟源县和甘肃的临夏市,分别依傍流经境内的湟水河与大夏河;在山西,“流淌”于汾阳市、汾西县、临汾市等诸多地名中的,是黄河第二大支流汾河……
行政区划里的“自然之道”,记录着一城一镇发展演变的来处、轨迹和根由。例如,在大汶河畔,汶阳因地处汶水之北而称“阳”,大汶口镇则因地处汶水正源及北汶、石汶、柴汶等支流汇聚之口而得名。
今天的我们,从一地之变迁中还可以捕捉到自然“动荡”的痕迹。
东平县,古时称东原,指济水以东的大片平原地区。《尚书·禹贡》云:“大野既潴,东原厎平”,意思是大野泽(又名“巨野泽”)水患已去,济水以东土地已经平复。
千载而下,用来形容地貌变迁的“东平”一词,渐与“国”“郡”“县”相连,作为行政区划成为国家治理体系中的有机组成部分。这一过程中,黄河泛滥与改道多番形塑巨野泽。如今,在鲁地西南,以“巨野”为名的上古大泽虽已消失,但以“巨野”为名的千年古县仍在。
行政区划,具体而又真切地承载着属于我们每一个人的记忆、情感和乡愁,是远方游子不时回望的家园坐标。每个人心中都流淌着一条故乡的河。那些与河流有关的地名,像是一张张无形的船票,每每提到它们,总能带你从思乡的这头儿,抵达故乡的那头儿。
“汶水汤汤,行人彭彭。”2025年7月的一天,出大汶口镇西南门,我看到的大汶河,依然舒展浩汤千年的不竭之姿。她滋养的这方水土,呈现穿越周期的崭新之态。
“自古文明膏腴地,齐鲁必争汶阳田。”
“齐侯乃归所侵鲁之郓、汶阳、龟阴之田以谢过。”
“为我买田临汶水,逝将归去诛蓬蒿。”
……
汶水之阳有沃野,这里是历朝历代的米仓粮库、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亦承载着诗文词句中的田园意象,如今已成为重要的农业文化遗产。现在的汶阳田,是山东部署建设的六大主要粮食作物大面积单产提升引领区之一,肩负“吨半粮”的重任。

绿意盎然的泰安市(2025 年 6 月摄) 新华社发(陈阳摄)
行政区划沿革勾勒家国“经纬”
与大汶河一起,见证泰安在历史长河激荡中形貌变迁、生生不息的,是家乡的另一个重要标识:泰山。如果说大汶河滔滔不息,主律动,那么与她相伴相守的泰山,则巍峨绵延,主镇定。
屹立于华夏大地之上的高大山丘,是先民们认知自身所处地域的巨大而鲜明的地标。
“禹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相传大禹治水后,根据山脉、河流、土地、物产等自然和人文条件划定天下为冀、兖、青、徐等州。《周礼·夏官》中出现了“九州镇山”的说法,例如“河东曰兖州,其山镇曰岱山”。
如果以山巅那块刻有“五岳独尊”的岩石的“年龄”来计算,泰山已经历了25亿次昏晓交替。这座在齐鲁大地造拔地通天、雄峙天外之势的大山,对家乡行政区划的设立和沿革形成强势影响。
岱岳区、泰山区、泰安市、新泰市……泰山脚下这些市区名中的“泰”“岱”,分别是泰山之名与其别称“岱岳”的体现。“新泰市”的“新”字,来自其境内另一座山峰新甫山。而新甫山之所以会被西晋羊祜选为地名,也是因为泰山这一大IP——汉武帝封禅泰山时,曾在这里驻跸。
史载自秦始皇起,先后有秦、汉、唐、宋等数代帝王于泰山封禅,仅汉武帝一人,就曾八次驾临泰山。帝王的巡狩、祭祀、封禅,强化了泰安的行政区划“烙印”,“泰安之为郡、为州、为县,实以泰山故也”。
汉武帝时,割嬴、博二县置奉高县,辖岳东北四十里,专祀泰山,这是历史上首次为封禅进行的行政区划建制;汉宣帝以诏令形式确立“五岳四渎”,明确泰山为中国首山,同时也把奉高城推向了与首山匹配的“东方第一城”;唐高宗李治封禅泰山,改年号为乾封,改博城县名为乾封县,以国家的名义定义和诠释封禅之举,并将此荣耀赋予一座城,将县制区划与泰山紧密相连。
泰山向西,大运河的开凿、疏浚和管理,深刻影响了东平的区划沿革。
宋时设府,元代为路,明朝先改路为府,后降府为州……历史上,这座城市经历府、路、州、县等区划调整,政区等第层级之变,与东平作为大运河节点,承担南北物资转运、运河疏浚管理等功能的强弱息息相关。
例如,元代开通会通河后,大运河首次流经东平。元代设东平路,辖54州县,这是东平历史上面积最大的时期。彼时,大运河上千帆竞发、舟楫如织,东平在马可·波罗笔下是“一个雄伟壮丽的大城市”。
于区划历史中提炼文明标识
泰安老城地图上,北通岱庙、岱宗坊,南达泰山南天门,取“拔地通天”之意而得名的通天街格外醒目。
这条街有诸多曾用名:1928年叫中山街,1938年更名为新民街,1949年恢复历史名字景岩街,1981年定名通天街。如山东社会科学院研究员郭晓琳所说,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是历史写在大地上的注脚,每一个都镌刻着鲜明的时代印记,每一个都是文化基因的适应性表达。
翻开行政区划图,大大小小的地名除了直抒山川之形胜、勾勒桑田之变迁,还镌刻着中华民族探索世界、征服自然、发展自我的辉煌历史,赓续着崇文重教、仁德重信的价值理念,记录着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进程,彰显着历经传承磨砺、丰富深邃的治理智慧。
在我的家乡,有“三迁而定泰安城”的说法。如果从作为“周公之封境”的鲁国在(泰)山阳(北)设博邑(博城的前身)算起,沿着历史的脉络一路追寻,所谓“三迁”大抵是指古郡县治所在古博城、奉高以及岱岳镇之间的切换。
相比博城、奉高作为古郡县治所的底蕴,岱岳镇作为行政区划设置,在唐末才出现,且本为军镇。老泰安城确址于此,一个重要原因是,岱岳镇因岱庙而兴,逐渐由军镇成为地域性经济文化中心。
宋开宝五年(972年),太祖赵匡胤诏令“县近庙者,迁治所就之”,乾封县治迁至岱岳镇。县治向“庙”的“迁”与“就”,投射出古人以文铸魂、建城兴城的文化自觉。
又如,为统一东平湖的管理,更好发挥其作为黄河流域重要蓄滞洪区,分滞黄河洪水和调蓄大汶河来水的双重功能,1985年,原属梁山县管辖的银山区和1镇、7乡和165个村划归东平县管辖,体现着生态环境治理与行政区划调整的协同。
“行政区划,是自然、人文、经济等众多因素同频共振的‘活态载体’。”上海交通大学城市科学研究院院长刘士林如是说。依托区划地名,地域特色、历史记忆乃至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得以符号化表达、活态化传承。
放眼全国,有690多座城市,1400多个县城,2万多个建制镇。一个个地名彰显着一城一镇独特的山水脉络和成长轨迹,凝结着“各美其美”的人文底蕴和文化标识,汇聚起“美美与共”的文明长河和精神力量。
在浙江宁波,有村名“鲒埼”,那是当地独特风物和典型地理环境特征的精准写照;
在四川阿坝,有县叫“红原”,镌刻下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红色记忆;
在河西走廊,张掖、武威等名,承载着中原王朝经略西域的战略宏图;
在齐鲁大地,泰安、济宁等名,蕴含着国人对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美好寄望……
如果要向区划地名中,寻一个人们对美好生活向往的期限,“永清”“永昌”“永兴”的“永”一字概之;如果要向区划地名中,截一个中华文明追求和平发展的小切面,“太和”“咸宁”可作一斑。
2020年,泰安将泰山区的黄前西干渠路与发展大街合并,更名为“谢过城街”,呼应公元前500年的一个历史片段。
当时,鲁定公和齐景公在泰山脚下举行会盟。作为鲁国“外长”的孔子以礼服人,使齐景公在此向鲁定公谢过,并归还所强占鲁国之地。《太平寰宇记》有载:“谢过城,有汶阳田。齐以此归鲁以谢过,故有城存。”
就在记者回乡的前一周,中央城市工作会议将“文脉赓续”作为走出中国特色城市现代化新路的发力方向之一,明确要求“保护城市独特的历史文脉、人文地理、自然景观”。欢迎“谢过城”回归,也庆幸汶水浩汤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