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东京的港口和货轮（2025 年 8 月 15 日摄）新华社 / 法新

➤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和90年代中期，日本出口额在世界出口总额中的占比一度高达8%~10%，大部分时间在9%以上，随后不断下降，到2024年已跌至3%以下

➤日本出口额在世界出口总额中的占比持续下降，是产业竞争力下滑的结果

  文 | 高鹤

  日元贬值曾在促进日本货物出口、增加旅游收入等方面起较大作用。而近年来，日元“贬值疲劳”现象开始显现，日元持续贬值，而日本贸易逆差加大，全球出口占比持续下降。

  日元贬值无助于提振经济

  日元汇率低估曾助力于日本战后的出口导向型经济和“贸易立国”战略，推动“日本制造”全球扩张。从历史来看，日本有通过日元贬值来促进出口的策略惯性。日元贬值时期，日本出口额通常会有所增加。后疫情时期，2021年以来日元持续贬值，一直延续至今，日本的出口额也从2021年的83.1万亿日元增加到2024年的100.7万亿日元。日本财务省1月22日公布的初步统计结果显示，2025年日本出口额达110.45万亿日元。

  日元贬值对日本提振出口有正向作用，但从提振经济角度看依然力不从心。

  首先，日本出口额有所增加，但出口增长速度不及进口增长速度。日本已连续五年出现贸易逆差，出口对日本GDP的贡献净值为负。

  其次，根据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公布的数据，日本出口额在世界出口总额中的占比呈明显下降态势。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和90年代中期，日本出口额在世界出口总额中的占比一度高达8%~10%，大部分时间在9%以上，随后不断下降，到2024年已跌至3%以下。

  日本出口能力弱化的根源

  日本出口额在世界出口总额中的占比持续下降，背后主要有两个原因。

  一是贸易摩擦和关税壁垒迫使日本在国外进行本地化生产和销售，直接削弱了日本的出口能力。这折射出日本在美国构建的世界市场体系中缺乏政治自主权、经济自主权——产业能否发展、如何发展，在很大程度上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

  从上世纪50年代到泡沫经济破裂，日本的纺织产业、钢铁产业、家电产业、汽车产业、半导体产业和机床产业等先后成为日美贸易摩擦的重点领域，最终基本均以日本自主限制出口和对美直接投资进行本地化生产及销售收场。

  2025年7月，日美达成贸易协议，美国对日本开征的“对等关税”税率由25%下调至15%，备受关注的汽车关税税率也降至15%，但是美国对日本钢铝产品征收50%的关税税率保持不变。作为交易，日本承诺向美国提供总额达5500亿美元的投资，重点支持其半导体、医药品、钢铁等产业。这些主要是日本的出口优势产业，在这些领域的对美投资必将抵消日本的相关出口。

  这背后的深层原因是，过去数十年来，日本的发展路线是融入美国塑造的世界市场体系，追随美国主导的全球化并从中谋利。在这个以美国为中心的体系中，日本依靠与美国的共生关系，通过分工与共享机制获得技术援助、外国投资、产业升级、市场和美元，同时也遭受来自中心的压制。

  在美国塑造的世界市场体系中，游戏规则是让美元的购买力更加强大，让美国成为信用扩张的真正受益者。在美国上升时期，可以允许体系内的其他经济体获得创新能力和市场，但绝对不允许其他经济体在经济规模和质量上超越美国。二战后，无论是日本还是欧盟，其经济竞争力都无法超越美国，主因即在于此。在美国衰落时期，则要对体系内的其他经济体吸血、收割，靠这些经济体反哺美国。美国以关税为武器胁迫日本、韩国、欧盟向美国投资数千亿美元，强行驱赶其产业资本和产业链流入美国，就是利用这些处于对美依附地位的经济体“进贡”资金和产业，让美国养伤回血，延缓霸权衰落。

  二是中国对日本货物出口贸易产生了替代效应，这反映了中国更快的技术进步和产业升级，以及日本产业竞争力的快速下降。

  2000~2024年，中国占世界总出口的份额从3.9%上升到14.6%，日本的份额则从7.4%下降到2.9%。总体来看，中国对大多数贸易伙伴的出口额大幅增加，贸易地位大幅提升，而日本则处于相反的处境。

  以与东盟的贸易为例，2003～2008年的6年间，日美轮流坐庄东盟第一和第二大贸易伙伴的位置。自2009年中国成为东盟第一大贸易伙伴以来，日本逐渐由2014年之前的东盟第二大贸易伙伴，滑落为2015年的第三大贸易伙伴、2016~2024年的第四大贸易伙伴。2003~2006年，日本曾是东盟第一大进口来源地，2023年和2024年已分别降至第5位和第6位。日本不只在东盟对外货物贸易中的地位下降，在东盟总体货物贸易中的占比也持续下降，已从2003年的13.7%降至2024年的6.2%，其中进口占比由15.9%降至6.1%，相较于美国和欧盟的占比缩水更为明显。

  近年来中国已在制造业各领域完成资本和技术积累，推动科技创新呈现井喷之势，中国产业实力快速增长，日本相关产业竞争力下滑不可避免。

  差距在不可逆转地拉大

  日本产业竞争力持续下滑，通过货币贬值来提升出口能力并不能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总体来看，与2000年以前相比，2000年以后日本出现萎缩的产业和行业大幅增加。产业竞争力下滑的重要原因是创新乏力和数字化转型缓慢。考察日本近些年来的全要素生产率可以发现，2000~2004年及2010~2014年全要素生产率为1%左右，近8年来已下降到0.5%左右，且以低于0.5%居多，并伴随着潜在GDP增长率的下降。全要素生产率的下降，意味着日本技术创新不足，技术进步迟缓。

  日本财务省公布的调查数据显示，2015~2020年，日本研发经费投入增长缓慢，甚至同比减少的情况时有发生，研发人员数量也有所下降。2021~2024年情况有所改观，研发经费和研发人员数量连续四年增长，其中2024年度研发经费总额达23.8万亿日元，创历史新高。即使如此，其研发经费总投入与美国、中国相比仍相去甚远。

  日本的研发经费，在运输用机械设备制造业、医药品制造业、电子部件和机械设备制造业等行业投入偏多，在新兴领域投入偏少。2024年日本在人工智能领域的研发经费为3234.77亿日元，仅占研发总经费的1.36%，这个投入量还是比2023年增长了18.3%才达到的。企业作为重要研发主体，投入到信息通信产业等涉及数字化转型领域的研发费用占比从2012年的31.9%降到2023年的23.5%，12年里投入经费数额几乎没有增加。

  在资本和劳动力增加投入均处于瓶颈的状态下，日本新兴产业缺乏突破性创新、传统产业数字化转型缓慢，削弱了其产业竞争力。比如在纯电动汽车领域，以丰田公司为代表的日本车企在电动汽车研发和转型上进展缓慢，其市场地位远远落后于中国比亚迪和美国特斯拉。2025年，日本进口纯电动汽车销量增长26%，特斯拉和比亚迪在日销量均有增加。2025年，比亚迪电动汽车销量超过特斯拉，跃居世界首位，面向日本的销售量增长了62%。

  比亚迪和丰田在电动汽车领域市场地位的差异，是中日产业竞争力对比的一个缩影。□（作者为吉林财经大学国际经济贸易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