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瞭望访谈|拓展深远海养殖-瞭望周刊社

瞭望·瞭望访谈|拓展深远海养殖

2026-05-19 14:53:37 来源: 瞭望 2026年第20期

  

➤深远海养殖是水产养殖高质量发展的必由之路。预计未来5~10年,深远海养殖产量有望与当前远洋捕捞产量相当甚至实现替代

➤深远海养殖空间布局须从服务国土安全、粮食安全、生态安全等高度,由易到难、由近及远、由浅入深科学规划与实施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王凯

  

  我国是世界头号水产养殖大国,2025年年产量超过全球其他国家总和。但随着内陆淡水空间受限、近海养殖容量饱和,传统养殖模式正面临“与粮争地、与人争水”的发展瓶颈。

  拓展深远海养殖,向更深更远的海洋拓展养殖空间,对优化水产养殖空间布局、促进海洋渔业转型升级、确保国家粮食安全、改善国民膳食结构、实施健康中国战略等均具有重要意义。

  深远海养殖主要指以重力式网箱、桁架类网箱及养殖平台、养殖工船等大型渔业装备为主体,以机械化、自动化、智能化装备技术为支撑,在深远海进行规模化高效水产养殖的方式。

  1958年出生于广东省化州市的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海洋大学教授麦康森,是我国水产养殖领域战略科学家之一。他率先提出“中国水产养殖的未来空间在深远海”的前瞻判断,引领国内主要相关力量长期攻关抗风浪大型网箱、智能养殖工船、精准投喂与病害预警等关键核心技术,推动深远海养殖从“汗水渔业”向“智慧粮仓”跨越。

  围绕深远海养殖的战略价值、发展瓶颈、拓展路径等话题,本刊记者近日专访了麦康森。

这是离岸约 130 海里的黄海中部青岛国家深远海绿色养殖试验区,

右侧为我国自主研制的大型全潜式深海智能渔业养殖装备——“深蓝 2 号”(2025 年 1 月 12 日摄)李紫恒摄 / 本刊

  水产养殖的未来空间为何在深远海

  《瞭望》:您提出“中国水产养殖的未来空间在深远海”,判断依据是什么?

  麦康森:最重要的判断依据就是我国水产品供给需要持续增加。

  当前,全球捕捞产量不断下降,水产品增量已完全来自水产养殖,我国亦是如此。而我国内陆水域空间受限,近海承载饱和,深远海必然是水产养殖发展的新空间。

  我国传统水产养殖58%来自内陆淡水养殖,42%来自近海养殖。这一养殖结构的发展空间,正面临日益严峻的资源环境挑战。

  一方面是陆域与淡水资源的硬性制约。传统淡水养殖占用大量耕地,极度依赖淡水资源。在严守18亿亩耕地红线和水资源紧缺等大背景下,陆基养殖和淡水养殖面临“与粮争地、与人争水”困局,空间难以扩容,正在缩减。

  另一方面,近岸海域也面临空间与环境的双重压力。我国沿海地区承载着高度集聚的人口和经济活动,沿岸水域生态环境负荷日益沉重。同时,渔业、盐业及海洋化工、海洋油气、船舶修造、海工装备制造、海洋电力等不断发展,进一步加剧海域使用竞争,近岸水域可供海水养殖持续拓展的空间极为有限。

  因此,我国水产养殖的未来空间必然在深远海。

  《瞭望》:如何看待深远海养殖与近海捕捞、远洋捕捞的关系?

 麦康森:我国海洋水产品主要来源是近海养殖、近海捕捞与远洋捕捞。以2024年为例,近海养殖占68%,近海捕捞占26%,远洋捕捞占6%左右。当前海洋水产品的供给结构以近海养殖为主、近海捕捞为辅、远洋捕捞为补充。

  近海养殖的情况前面已有介绍。就捕捞渔业而言,从全球海洋渔业资源看,过去30多年,全球捕捞产量趋于稳定,在9000万吨上下波动,但过度捕捞、海洋渔业资源空心化现象已经显现。

  我国捕捞渔业严格执行总量控制,主动下调产量,积极履行国际渔业资源养护义务,推动捕捞向“绿色、可持续、高质量”方向深度转型。同时远洋捕捞空间有限。

  深远海养殖是水产养殖高质量发展的必由之路。深远海养殖刚刚起步,产量有限,但前景广阔。预计未来5~10年,深远海养殖产量有望与当前远洋捕捞产量相当甚至实现替代。

 深远海养殖短在哪里

  《瞭望》:我国深远海养殖在国际处于什么水平?

  麦康森:我国深远海养殖正处于从研发、试验示范向规模化、商业化运营过渡的阶段,属于快速扩张与产业化探索的黄金期。与挪威、智利、日本等深远海养殖强国相比,我国在硬件建造上领跑,在智控软件和产业链成熟度上跟跑。

  凭借强大的基建和造船能力,我们在深远海养殖设施的大型化、重型化应用上已经走在世界前列。地球最狂暴的海况,逼出我国的“超级装备”。比如我们的重力式网箱与桁架式网箱,能抵御12~17级超强台风,是名副其实的全球第一。挪威这样的老牌海水养殖国家也要向我国定制购买网箱或养殖工船。但在养殖全程数字化、智能管控、环境模型、溯源体系和产业链成熟度上,我们仍有较大差距。

  《瞭望》:我国深远海养殖的优势和短板是什么?

  麦康森:我国的优势包括广袤的可养海域,规模最大、历史最悠久、经验最丰富的水产养殖从业群体,巨大的水产品市场需求,超强的“大国重器”制造能力,极具想象力的跨界融合生态等。尤为关键的是,有别于纯市场驱动的模式,我国从中央到地方高度重视海洋经济,构建了系统前瞻的国家战略与政策支持体系。

  可以说,我们的深远海养殖前景无限。但从近岸走向深海,不仅是空间的跨越,更是对海洋工程设施安全、资金链和风险承受力的极致考验。主要包括:

  极端海况的挑战。我国深远海台风多发、“远而不深”(离岸较远、水深较浅),且纬度、季节、水温跨度大。西北太平洋是世界台风最活跃的海区,平均每年有近1/3的台风登陆我国沿海,极端海况对养殖设施和从业人员构成重大威胁。

  投入高且回报周期长。在复杂苛刻的海况下保证养殖装备安全,初期投入成本势必高昂,同时海上远距离运输、能源供给、装备维护、远程值守等运维成本也较高。

  产业链配套尚不完善。适合高海况网箱或养殖工船的品种选择与培育、大规格苗种供给与养殖规模适配、远海值守人员生活保障体系、养殖产品从深远海养殖到餐桌的冷链物流体系等产业链环节尚未系统布局建设。

  监管配套政策不够完善。大型养殖专用装备的标准与规范尚未制定,深远海养殖跨区域、跨行业、跨部门监管协调机制尚不健全,海域使用权、环评、养殖许可证等申请与审批流程未建立或规范,有的存在耗时长、门槛高、不确定性大等情况。

  这些瓶颈本质是新质生产力在产业发展初期的正常挑战。随着关键技术突破、大型装备国产化降本、产业链与相关政策配套落地等,制约瓶颈必将一一突破。

  《瞭望》:深远海养殖技术主要存在哪些不足?

  麦康森:深远海养殖正处于“由浅入深”的转型期,主要技术瓶颈可概括为装备可靠性不足、智能管控滞后、良种供给受限、配套保障落后。

  一是装备可靠性不足。在超强台风与复杂内波流冲击下,大型网箱与养殖工船的结构安全及锚泊稳定性面临极限挑战,且关键防腐、抗疲劳材料依赖进口,全生命周期运维成本居高不下。

  二是智能管控滞后。深海环境浑浊、高压,水下生物量监测、声呐与视觉识别、传感精度要求高,目前精准投喂与病害预警系统缺失,饲料浪费大,尚难以建立无人化运维体系。

  三是良种供给受限。耐高海况、低水温的本土优良品种,如深远海虹鳟选育滞后,苗种供应不稳;同时缺乏高效的全海域远程病害快速诊断技术与病害绿色防控手段。

  四是配套保障落后。深远海持续供能、物资补给及养殖废弃物原位处理技术尚未成熟,且缺乏数千吨级活鱼的高效低应激采收与超低温冷链集成标准,难以支撑长期稳定的绿色低碳运营。

  如何科学布局深远海

  《瞭望》:当前多地布局深远海养殖项目,如何科学规划深远海养殖的空间布局?

  麦康森:深远海养殖空间布局须告别过去“哪里的海空在哪里建”的粗放模式,从服务国土安全、粮食安全、生态安全等的高度,由易到难、由近及远、由浅入深进行科学规划与实施。

  布局好这盘关系经略海洋的大棋,需要组成跨部门的深远海养殖空间规划小组,吸纳相关各界专家,针对点多面广、海况迥异的浩瀚海域,利用地理信息系统、海洋学、生态学、养殖学等学科大数据,统筹坚持5个原则:

  坚持“疏近用远、生态优先”原则。给近岸“减负”,向远海“要粮”,实施近海养殖向深蓝远岸战略转移,既可修复近海生态,更为深远海养殖腾挪战略纵深。

  坚持基于多源数据的科学选址原则。把动辄上亿元的“钢铁巨兽”投向大海,不能“拍脑袋”,而要“算数据”。科学选址要遵循严密的加权打分系统,一是海况摸底,综合卫星遥感、海洋站历史数据及科考勘测,把目标海域的流速流量、台风频率、水温季节性变化等摸得一清二楚。海况温和、洋流适中的区域优先开发,风高浪急的无掩护裸海列入远期储备。二是生态环境排雷,利用地理信息系统,将海洋自然保护区、重要洄游通道、红树林分布区等从备选名单中剔除,研究制定养殖容量上限,守住生态安全底线。三是综合考量海底地形地质是否适合打桩、锚泊,周边通航安全,与海上风电或油气平台的兼容性,以及距离最近渔港和加工厂的物流成本等。

  坚持“梯队式”开发、差异化发展原则。我国沿海从南到北跨度极大,一定要因地制宜划分功能区,形成梯度推进格局。可考虑把陆海接力区列为第一梯队,依托现有陆基工厂和避风良港,承担苗种培育功能。把海湾外围等列为第二梯队,作为近海向远海的过渡区,优先部署抗风浪重力式网箱,进行大规格苗种接力养殖区。把深水远岸核心区列为第三梯队,在离岸10公里、水深20米以上的区域,集中布设桁架式网箱、大型养殖工船等装备,作为未来粮仓。

  坚持国土空间“一张图”的合法合规原则。深远海布局规划必须与国土空间规划、养殖水域滩涂规划、海岸带综合保护与利用规划等紧密衔接,做到多规合一不打架,确保项目落地合法合规;同时,通过合法合规的招、拍、挂等市场化方式出让海域使用权。

  坚持立体、融合原则。跳出传统单一的养殖思维,做足立体、融合的大文章。一方面纵向立体分层,比如同一片海域,水面网箱养殖,水下藻贝底播,实现碳汇与经济双丰收。另一方面横向产业融合,探索“能渔融合”“渔光一体”“渔旅融合”,以及与海洋运输服务结合等。

  何以护航深远海养殖

  《瞭望》:拓展深远海养殖还需要哪些政策支撑?

  麦康森:深远海养殖正在经历从近海内湾向深蓝远海历史性跨越的关键阶段。《关于加快推进深远海养殖发展的意见》等已勾勒出发展蓝图,在实际操作层面,仍面临用海审批受限、前期投资高昂、抗风险能力相对薄弱、核心技术“卡脖子”及跨部门监管协同不足等情况。高质量发展深远海养殖,建议重点强化六方面政策支撑:

  一是优化用海保障。预留深远海养殖发展空间,推行海域整体论证与“标准海”供应模式,简化审批流程,减免海域使用金,降低制度性成本。

  二是强化金融扶持。设立专项资金与贷款贴息,引导金融机构开发专属信贷产品,将养殖装备纳入政策性保险范畴,提高保额与赔付比例,构建风险兜底机制。

  三是攻坚核心技术。集中资源支持产学研联合体,突破高强度网衣、适养新品种及智能管控系统等“卡脖子”技术。

  四是制定深远海养殖设施设计验收专用标准。现有移动式养殖平台、桁架式网箱、养殖工船等的设计验收标准,建设运营成本偏高,是否存在技术指标冗余值得研究。

  五是延伸产业链条。鼓励“养殖+加工+文旅”融合发展,支持预制菜与冷链物流建设,打造区域公用品牌,推广“大渔带小渔”,提升综合效益。

  六是健全监管协同机制。压实企业主体责任,建立跨部门联席机制,明确职责边界,消除监管盲区,完善海况预警与应急响应体系,守牢安全底线。

 《瞭望》:台风等极端天气是深远海养殖的“头号杀手”,目前的保险与灾后恢复机制是否健全?

  麦康森:深远海养殖的保险与灾后恢复机制尚不健全,灾后恢复多依赖地方政府临时性补贴,缺乏全国统一的法律保障与专项资金支持,保险也存在理赔难、定损难、保费高等情况。

  具体来说,一是理赔标准僵化,多以特定风速为唯一阈值,忽视巨浪与阵风的复合破坏,受灾难赔;二是定损取证难,台风后海水浑浊,水下网箱破损与鱼群逃逸情况难以核实,纠纷频发;三是保障覆盖率低,设施造价高昂推高保费,养殖户保不起,且缺乏价格险与巨灾兜底机制。

  沿海各地正积极尝试破局,如引入水下声呐探测解决定损难,推广“气象指数保险”简化理赔流程,政府提供50%左右保费补贴等。未来需将深远海养殖纳入中央财政农业保险保费补贴目录,设立渔业巨灾风险基金,并配套“保险+信贷”的复产金融支持,构建强大的“深蓝护盾”。

  《瞭望》:对吸引社会资本进入深远海养殖这一周期较长、风险较高的领域有何建议?

  麦康森:吸引社会资本进入的关键在于降门槛、兜底线、拓收益,将高风险资产转化为稳健投资标的。

  创新投融资模式,变“重”为“轻”。总结已有经验,如“国有统建、民企租赁”模式,由国资平台承担亿元级装备初始投入,民营资本“拎包入驻”专注运营,大幅降低准入门槛。同时,探索发行蓝色债券及深远海养殖不动产投资信托基金,打通资本退出通道。

  强化金融保险兜底。推广“气象指数保险+信贷”联动,触发预设风浪阈值即自动赔付,解决定损难、理赔慢痛点。设立渔业巨灾风险基金,构建多层次风险分担机制,消除资本对极端天气的恐惧。

  延伸价值链,提升投资回报率。依托“标准海”供应模式压缩审批成本,并推行“养殖+文旅+预制菜”融合开发,摊薄单一环节风险。加快海洋碳汇交易落地,将固碳生态价值转化为“绿色溢价”,进一步增厚项目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