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总工会针对平台算法，从头部平台企业破冰，推动全国首份网约车、货运行业算法协商协议落地，将算法转变为可协商、可监督的权益保障议题，同时探索算法协商四步工作法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王雨坤

  7月的江苏常州，台风过后骄阳似火。32岁的网约车司机焦鹏鸣来到位于常州市天宁区的“红动力新能源汽车服务舱”。这是一个提供停车、充电、洗车等服务的综合场所，由常州市总工会牵头成立的网约车服务中心——“龙城红色驿站”也设于此。

  午饭时间，红色驿站会为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和社区长者提供“爱心餐”，花5元钱就能买一份价值约30元的营养午餐。“在这里给车充电有协议价格，比较划算。我经常来，休息一下再继续干活。”焦鹏鸣说。

  焦鹏鸣做网约车驾驶员8年，2022年7月，他通过当时供职的某出行平台常州分公司工会入会，心里有了底：“以前遇到平台错误扣罚或因交通事故受伤，不知道该找哪申诉。入了会，相当于有了‘娘家’。”

  在江苏，像焦鹏鸣这样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有1000万人。其中，货车司机、网约车司机、快递员、外卖配送员、网络主播五大重点群体活跃人数近171万。

  把大家“拢起来”，靠的是江苏省总工会创建的“行业工联会+区域枢纽+平台单建”三层组织体系——以市、县（区）为单位组建新就业形态劳动者行业工会联合会（以下简称“工联会”），把分散在不同平台、不同合作商的网约车驾驶员、外卖骑手等“归口”到工联会；在经开区、物流园、配送站周边布设区域枢纽，把工会服务送到劳动者身边；在头部平台内部建立工会，与行业工联会实现双重覆盖。

  工联会填补了新就业群体“平台管不到、地方够不着”的组织空白。截至2026年6月，全省已推动县级以上分支机构建会659家，发展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工会会员188万名，全省共有县级以上新就业形态劳动者行业工会联合会125家。

  在此基础上，江苏省总工会针对平台算法，从头部平台企业破冰，推动全国首份网约车、货运行业算法协商协议落地，将算法转变为可协商、可监督的权益保障议题，同时探索算法协商四步工作法。

龙城红色驿站（2024 年 8 月 13 日摄）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强协同：把算法摆上桌面

  工会组织实现有形覆盖之后，进一步发挥权益保障功能。江苏的思路是：以工联会为基础，联动社会工作、人力资源社会保障、交通运输、网信等多部门组成专班，以强化协同推动平台开展算法协商。

  2025年之前，依托新业态领域的工会组建，江苏各地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集体协商已实现“多点开花”。比如，海安市的网约车协商、泰兴市的快递送餐行业协商等。“这些协商成果在一定程度上维护了新就业群体权益，但要谈到平台的核心算法，才能触及劳动者最关注的问题。”江苏省总工会权益保障部副部长林立兵说。

  2025年起，中华全国总工会（以下简称“全总”）将开展算法协商作为集体协商“集中要约行动”的核心任务，全国工会系统强化落地执行。作为某网约车平台和某货运平台的注册所在地，江苏省总工会领下这两个“头部任务”。

  “一开始，平台认为算法是核心商业机密，不能公开。”林立兵介绍，江苏省总工会联合多部门组成工作专班，协助全总派出的蹲点组入驻这两大平台。

  “新就业群体权益保障是一项系统工程，必须依靠部门协同。”林立兵表示。工会与社会工作、人力资源社会保障、交通运输、网信等多部门开展协同治理，汇聚行政监管、行业指导和用工管理等各方合力，显著提升了平台企业对算法协商的重视程度，推动算法规则得到实质性优化。

  2025年夏天，两份算法协商协议在南京签署——

  7月17日，在某网约车平台算法与劳动保障协商恳谈会现场，一份覆盖140万网约车司机的协议文本落笔，首次明确“抽成实时公示”“高峰不低于最低工资”“连续服务4小时强制休息”，成为全国首例网约车行业的算法+劳动规则。

  8月15日，在某货运平台算法规则协商恳谈会上，7名推选产生的货车司机代表与平台方展开协商，最终签署的平台算法规则集体协议首创“成本底线校验、低价双线阻断、运费保障金”机制，成为全国首例货运行业算法+劳动规则，覆盖该平台年度活跃司机400万人。

  立规矩：让协商长“牙齿”

  在实践中摸索创新，江苏的算法协商逐步形成一套可复制、可借鉴的标准化流程：四步工作法。

  第一步，压实平台主体责任。按照全总统一部署，江苏推动平台企业制定年度协商工作方案，确立平台企业“我要谈”的主体意识，确保算法协商由平台主动发起。“最难的是让企业明白，工会是来帮他们把管理漏洞补上、把矛盾纠纷化解在萌芽。”林立兵说。

  第二步，开展省域算法恳谈。针对这两大全国性平台业务跨度较大等特点，江苏打破“总部拍板”模式，推动平台选取5个业务重点省份召开省域算法恳谈会。这样做的目的在于，避免协商中出现“总部不懂一线路况”等问题，让规则的制定更接地气、可操作。

  据了解，恳谈会不预设框架，在广泛收集工会会员诉求的基础上，围绕路径规划、费用结算等核心议题与平台充分协商，形成专项会议纪要，为后续的顶层设计文件和具体措施落地积累实证素材。

  2025年7月，在江苏省总工会、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省市场监管局共同指导下，某头部外卖平台省域算法恳谈会在南京召开。会上，7名骑手代表与平台方就配送时间预估算法的生成机制进行“面对面”沟通。平台方当场表示采纳建议，明确将后台计时逻辑拆分为体现用户端参考值的“期望送达时间”与体现骑手端考核标准的“考核送达时间”，并为后者预留弹性空间。这一调整从技术上杜绝了“秒级超时”等不合理扣款，相关共识被吸纳进全总等部门出台的《平台劳动规则和算法协商指引（试行）》，同时也为后续全网协议奠定了技术基础。

  第三步，实施平台全网协商。即推动头部平台开展覆盖全国经营区域的“全网集体协商”。

  江苏省新就业形态劳动者行业工会联合会主席黄智介绍，不同于常规，江苏构建“领导小组+技术支持组”支撑体系：工会联合省委社会工作部、省委网信办、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省交通运输厅等部门组成领导小组，强化政策执行力；引入劳动关系领域专家、专职集体协商指导员及相关企业工会骨干组成技术支持组，提升协商专业性。双方共同对前述五省恳谈会收集的共性诉求进行论证，打磨形成具有法律效力的全网协议文本，促进“一地协商惠及全国”。

  第四步，开展市域二次协商。落实全总“标准不降低、内容更细化”的要求，江苏省总工会指导重点城市开展二次协商，将全网条款转化为符合当地具体实际的实施细则。

  业内人士表示，四步工作法让原本抽象的“算法”成为可量化、可协商、可追溯的劳动管理工具。

某网约车平台算法和劳动规则协商恳谈会在南京召开（2025 年 7 月 17 日摄）受访者供图

  盯执行：从“纸面”落到“地面”

  算法协商的生命力在于落地。省级层面的全网协议划定了权益底线，而权益保障的现实落地来自市域层面的二次协商。

  两大平台算法协商发源地南京，承担着从“签约”到“践约”的任务。

  在与某网约车平台进行的市级协商中，南京结合城市道路拥堵具体状况，进一步细化“早晚高峰时段单量熔断机制”“机场、火车站等长距离订单返程空载补贴”条款。“以前南京南站的单子远，大家都不敢接。现在谈出了空载补贴，司机愿意去、乘客好打车，平台的投诉率也降低了，这就是多赢。”江苏省总工会基层工作部副部长黄凯枫如是说。

  南京还创建“监测—核查—整改—反馈”闭环机制：线上实时监测平台数据，线下随机抽访司机，依托全总12351职工维权热线与“宁工享”App新就业形态专区，确保新就业群体“有处说话、说了管用”。

  常州市聚焦“规则透明”，着力破解“算法黑箱”。

  在与某网约车平台开展市级协商的基础上，常州市依托“1市总+7辖区+9行业”的新工联组织体系，按季度发布网约车运营“白皮书”，公布平均运价、里程利用率等核心数据，打破平台信息垄断，为司机议价提供公允标尺。

  镇江市创新机制，实现“诉求归集—部门联动—权益实现”，让省级算法协议有了精准的“施工图”。

  在与某货运平台开展市级协商前，镇江市道路运输行业工联会通过“线上集、上门访、集中谈”等方式，征集并梳理司机诉求。同时，建立“2+3+N”跨部门联动机制，以工会、行业协会为基础，以人力资源社会保障、交通运输、公安等部门为核心参与方，金融、司法、市场监管等多部门按需介入，将新就业群体的权益诉求痛点转化为协商清单。

  江苏多地的丰富实践互为补充，共同验证了算法协商“省级定底线、市域抓落实”的有效路径。

  如今，江苏省的算法协商已从权益救济迈向深层次的生态重构，平台企业的态度也由被动合规逐渐转向主动履责。

  以某头部外卖平台华东地区业务为例，在算法协商推动下，平台落地“超时免罚”“急速救援”等条款后，江苏省内的外卖骑手流失率显著下降，队伍稳定直接带来服务水准提升，平台由此获益。

  该平台公共事务部华东总经理对《瞭望》新闻周刊记者说：“随着交流的不断深入，尤其是经历了去年的算法协商，我们切实体会到，工会组织是在帮助平台更好实现商户、用户、骑手‘一手托三家’，在充分保障各方权益的基础上实现企业健康可持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