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台市借助数字赋能弥合城乡医疗服务差距、创设实体化运营的医共体管理平台、医保打包付费等举措，着力破解基层能力弱、患者往外跑、医保基金亏损等情况，蹚出县域医共体建设新模式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刘亢 杨丁淼 郑生竹

  江苏省东台市职工、居民医保曾连续多年亏损，历年结算差高达5.1亿元，医保统筹基金用于异地就医支付的占比一度近35%，加之老龄化率近40%，医保面临“穿底”危机。

  近年，东台市借助数字赋能弥合城乡医疗服务差距、创设实体化运营的医共体管理平台、医保打包付费等举措，蹚出县域医共体建设新模式。2025年医保统筹基金支出下降5.18%，异地就医支出下降1.58%，县域就诊率达到90%。

  东台医共体在破解基层能力弱、患者往外跑、医保基金亏损等方面的实践得到业内认可，被国家五部委联合推介为2024年全国农村公共服务典型案例，并在2025年、2026年连续入选第78届、第79届世界卫生大会“人工智能赋能初级卫生保健”“数智时代构建更加公平可及的医疗卫生服务体系”边会的中国典型案例。

在东台市数字健康驾驶舱，集中审方中心的医务人员在审方（2025 年 8 月26 日摄） 季春鹏摄 / 本刊

  数字赋能

  让群众在“家门口”看好病

  无人机既能配送药品也能快递血样，急救中心远程监测病人各项指标和救护车到达时间，集中审方构筑医疗安全“防火墙”……记者在东台走访发现，经过多年数据沉淀和场景拓展，数字技术赋能正有效弥合城乡医疗服务差距。

  “村里就能拿市医院的药，方便多了。”64岁的郁凤珠身患高血压、心脏病等慢性病，以前几乎每个月都要去一趟市人民医院检查、开药。郁凤珠说，去城里看病挂号排队要大半天，拿检查报告得耗一整天。得益于远程诊疗和无人机配送标本、药物，现在在村卫生室做检查和开药半小时就能完成。

  记者来到郁凤珠常去的梁垛镇临塔村卫生室，看到一些老人在测血压、血糖，还有人在接受艾灸、拔罐等中医诊疗。村医苏凤根正视频连线镇卫生院专科医生，会诊一名慢阻肺病人。“除了咳喘，他静息心率高达126次/分钟，怎么治把握不准。”苏凤根说，遇到这种疑难情况，他可随时打开系统请求上级医师会诊，相当于让村民在家门口享受大医院服务。

  “硬件资源和服务能力越来越好，村民自然愈发信任，一些卫生室成了村民治疗常见病、慢性病以及日常保健的聚集地。”梁垛镇台南预防保健所所长周杰介绍，临塔村卫生室日均诊疗人次从过去的十余人次，上升了好几倍。

  “想错开、多开药都难，精准多了。”在中南村卫生室，通过电子档案能查阅每一位村民在东台市内的就诊和用药记录，村医陈桂官告诉记者，原来有的慢性病患者喜欢“囤药”，乡里乡亲也不好拒绝，现在全市联网“每方必审”，过量开药、错误开药会被系统自动拦截。

  走进东台市人民医院数字健康驾驶舱，记者看到这里分布着集中审方、影像心电、药物配供等十大中心。以审方中心为例，这里日均审方2.2万张。工作人员随机打开当天拦截的一个处方，显示某乡镇卫生院开具的含有克拉霉素和辛伐他汀两种药物的处方，AI提醒两种药物相互作用有肝损伤风险，建议谨慎使用。

  “集中审方一般在医院内部开展，但我们扩展到全市437家医疗机构，系统筛查是否存在适应症、药物相互作用、用法用量等，对有疑义的处方再自动提交人工重审。”该数字健康驾驶舱负责人张燕介绍，系统刚上线时近半处方被拦截，现在合格率已达93%，错开药、多开药、重复开药等情况大幅减少。

  “大病本地也能看，信任多了。”72岁的村民朱巧珍曾在当地治疗心血管疾病效果不理想，准备外出就诊。东台市转诊服务中心在接到她自主备案转外就医的信息推送后，当地村医主动联系、介绍协调外地专家会诊，最终对接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力衰竭科主任为她诊疗，省去她转外就医的奔波之苦。

  大量类似朱巧珍这样的患者留在本地看病，得益于医疗机构和医保部门打通自主备案信息共享的壁垒，以前转外没人管、没有跟踪，现在主动甄别无需转外的患者，大幅降低转外就医的医保支出。

  在推进数字化医共体改革前，东台连续多年异地就医支出占医保统筹基金比重近35%，2024年医保统筹基金用于转外支出的增长率为14.29%，2025年该增长率首次出现扭转，相关支出得到有效控制。

  病人留得下，还要基层医疗卫生机构接得住、看得好，才能取得群众长期信任。据了解，东台医共体牵头医院主攻大病和三四级手术，服务能力不断提升，以前东台市级医院“想都不敢想”的“高端手术”接连取得突破，自体造血干细胞移植、经皮颅内动脉取栓术等新技术已常规开展。

  创新机制变多方博弈为同向发力

  当前一些地方在推动县域医共体建设中，面临“医而不共”的掣肘，未能充分实现医疗、医保、医药三医协同发力。

  东台医共体在以数字化手段赋能基层、留住病人、提升业务能力的同时，创设实体化管理医共体的运营发展中心，既有效发挥牵头医院的带动作用，又扭转医共体成员之间的竞争关系，并改革医保支付方式，推动医共体从以治疗疾病为中心向以健康管理为中心转型。

  成立运营发展中心，“另辟蹊径”破除阻力。在建设医共体前，县、乡、村三级医疗卫生机构存在一定竞争，如何调动牵头医院和成员单位之间的积极性，避免出现“拉郎配”，是建设紧密型医共体需要破解的难题。

  东台医共体是在成员单位隶属关系、编制结构、财政投入等基本保持不变的前提下，成立运营发展中心作为医共体管理平台，并进行实体化运作。运营发展中心得到医保、人社、财政等多部门充分授权，可有效发挥政府主导作用，实现三医联动，并在操作上有利于消解改革阻力、调动各方积极性。

  “牵头医院不用考虑基层医疗卫生机构会成为负担，后者也不用担心被牵头医院虹吸资源或者弱化自身功能定位。”国家卫生健康委卫生发展研究中心主任诸宏明认为，东台医共体成立运营发展中心作为执行机构，独立于县域医共体成员单位存在，政府相关部门的医共体管理职能集中成一整套县域医共体管理体制，通过运营发展中心有效执行，蹚出一条由总医院牵头的医共体模式，实现人员、技术、服务、管理的协同共享。

  建设数字医共体以来，作为牵头医院的东台市人民医院、东台市中医院诊治常见病、多发病患者人次减少，但基层上转疑难重症患者相对增多，一增一减，牵头医院的医疗收入并未下降，收支基本持平，一些承担数字化服务的科室收入还有所上升。比如东台市人民医院影像科在负责运营医共体影像心电中心前，该科室业务以本院检查为主，随着乡镇卫生院实现CT设备全覆盖，普通检查业务量减少，而心脑血管检查、核磁共振等相对复杂检查的人次越来越多，科室收入出现攀升。

  构建“五方共赢”格局，实现群众要身体健康、医生要合理收入、医院要生存发展、医保要稳健高效、政府要民生保障等目标，是医共体可持续发展的挑战。

  东台医共体统筹使用医保、财政、国家基本公共卫生服务项目资金等，将医共体成员单位和异地就医相关的医保基金，纳入医共体总额预算管理，运营发展中心对医共体成员单位实行总额付费，按月预拨、年度清算、结余留用。

  “原来是各算各的账，各管各的事，大家都想多收病人，现在的管理体制改革让大家成了‘一家人’，有动力减支出、多留存。”江苏省卫生健康委基层卫生健康处负责人说，医保基金结余留用部分由医共体运营发展中心经绩效评价后合理分配。

  东台医共体的打包付费、结余留用机制，也有利于充分调动各家医疗机构控费的积极性。围绕群众“少生病、晚生病、不生病”，东台医共体建立五个维度的评价指标体系，评价结果与院长薪酬、单位绩效、医保基金和财政拨款“四个挂钩”，引导医务人员从“挣治病花的钱”变为“挣健康省的钱”，从“挣相互内卷的钱”变为“挣留住转外的钱”。

  时堰中心卫生院院长周礼进说，打包付费后医院和医生注重运营的精准管理，各成员单位高效节约使用医保基金。该院实行打包付费前，医保基金年结算率不到80%，最多年缺口额300多万元，打包付费后结算率逐年回升。“现在收支情况比较稳定，医务人员收入得到保障，服务能力也得到提升，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2025年，东台医共体门诊次均费用从改革前236.4元下降至218.6元，下降7.5%；住院次均费用从8797.5元下降至6927.1元，下降21.26%；住院次均药品费用从2212.12元下降至1298.92元，下降41.28%，群众满意度从88.60%上升到92.32%。

  因地制宜推广“东台模式”

  东台市数字医共体建设在赋能基层医疗、推动分级诊疗、控制医疗费用上取得显著成效，成为多地学习借鉴的样本。

  受访业内人士和卫健干部建议，东台医共体推进应挖掘数字赋能潜力，提高信息互通层级，提升龙头医院专科防治能力和辐射带动水平，深化部门协作完善打包付费机制。同时全省各地在学习借鉴中需结合地方实际，避免重数字平台建设、轻体制机制突破，造成资源浪费、南橘北枳。

  一是提高数字化赋能水平，加强健康档案互联互通。多名受访卫生健康部门管理人员表示，包括东台在内的医共体模式数字赋能水平还需向深度推进，以居民电子健康档案为例，还未实现跨行政区互联互通，电子健康档案的信息更多是公共卫生服务内容，医疗信息不够，医患之间互动性不高，建议全国统筹升级电子健康档案互联互通层级，做实用活电子健康档案。

  二是全面提升县域医疗卫生服务能力，错位发展协同服务。受访基层干部认为，县域医共体既要留住病人，也要留住医生，建议提高基层医生待遇水平和诊疗服务能力，更好赢得基层群众信任。牵头医院应侧重加强县域重点专科能力建设，将更多患者留在县域内，同时持续推进人员、管理、技术、服务下沉基层；镇、村两级未来需要更多关注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病及常见病、多发病诊治。

  三是破除壁垒深化协作，完善打包付费激励机制。诸宏明认为，紧密型县域医共体要实现县域医疗卫生机构间服务和管理一体化运作，强化防治结合，形成以人为本、以健康结果为导向的整合型服务模式，需要进一步将医保控费的外在压力转化为医共（联）体成员单位节约成本提高效能的内生动力。因此，未来需要进一步打破部门壁垒，完善打包付费、薪酬改革的激励机制，合理分配因技术赋能节省的诊疗费用，引导医共体成员单位医务人员参与普及健康生活、优化健康服务和健康干预端口前移，夯实从治病为中心向健康为中心转变的基础。□